许臻德

《乌兰巴托的夜》悠伤的乐曲缓缓而来……

孤独寂寥之感顿时涌上心头，缓慢而坚定。

寂寞如乌云般漫散开来…..

坐在孤独的茶台边，我稳健地给自己点燃一支香烟。

我从不吸烟，这是先生遗留在这里的。

我从未如此镇静而缥缈。

我凝视着香烟燃烧的痕迹一点点兹长，

先生的影子亦一点点清晰起来……

一个人必须首先从心里接受艺术家，而且能够相信于他，才能够真诚地欣赏他的艺术。然而，有时要跨过这道门槛，却不是那么容易，这必得与艺术家有一种机缘，必得与艺术家有一种心灵的默契。

我不知道自己初见先生作品时心中那股喜悦的由来，但我知道，我与先生有了一种机缘，这种机缘一定是建立在我与先生的心灵感知之上。我发觉，我必须仰望先生以及他的作品方能探知那喜悦的因由。

进入先生的世界，我总是低徊不已，个中滋味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常常，我不禁怀疑，先生的成长经历与我大相径庭，生于七十年代的我，何以能与生于五十年代的先生共鸣同调？我内心时常自问。在我们的生活中，陆续有好多朋友分享着我们的默契。出版《贪图享乐》时，我们竟整夜校稿，次日东方发白之际，在地摊上吃完早点，回房间，一言不语，各自沉沉睡去。这里没有大师，分明是一位朋友。

先生的作品，一望便直捣我的心灵底处……

画中依稀有他的生活，他的思考，他的挫折，以及他对信仰的追求。他的文字，他的绘画作品，皆散发着属于他的味道，孤独的味道，叛逆的味道，淳冽的味道，深沉的味道，厚重的味道。我终于感受到了他发自内心的生命与情感的耀眼的光华。

如今，画家甚多，然作品与其精神世界契合一致者实不多见，先生作品里所建构的世界，恰是他内在心里探索的疆域。很难见到一位画家象他那样执着于一贯的精神内涵，且又能不断反思，不断打破传统，不断推陈出新。

先生是一个不逐时风，独立思考的画家。他的作品纯朴厚重，笔力遒劲，雄浑与飘逸并举，画面不拘一格的现代构成，凸显了物象的质感与美感，拿他的作品与中国历代名家作品相比较，你会发现他在创新的同时，其作品内在的精神又与中国绘画一脉相承。

对一个创作中的艺术家而言，最困难的事便是创造一种属于自己的画语并恪守于他。

无畏于他可能遭受到的非议，

无畏于非议的严苛。

先生便是其中之一，多年来他一贯坚持自己的观念、理想、原则，始终不肯放弃，纵然付出极大的代价，纵然有弱点。

难得的是，他心中的骄傲陪伴他在困境中坚持。他不再渴望声誉，而是更加任性、坚决地思考和演绎他的绘画。

在赞赏和不屑他的人中，不乏有非常有声誉的评论者和艺术家，可见他的个性之魅力，或许这种个性是缺陷的本源，但也因真切和赤诚感动了许多心灵。

先生是以诚挚不贰的态度来完成他的作品的。

一个艺术家最有价值的风范就是不为虚荣所动。先生看重的亦是灵感和真实。

这些年，对他来说，其意义不仅是艺术的创新。

他被非议，他被误解，他被封杀， 他仅仅是自己在抗拒种种压力，而他的压力似乎格外的多，自从他的画名日盛。

他是一个“特殊的人”

生活在“正常人”之外的另一个世界，他的王国有其独特的规则和思维方式，他有意无意地成了现实的反叛者和戏弄者。

他那种桀骜而高贵的气质，那种带有鬼气的才华，也因为时而顽冥固执，时而愤世嫉俗而欲显真诚，在如今躁动的世界里铿锵作响。

他的深度、他的魅力、他的复杂性，这些都建造了他独立的人生信念。他与生俱来就有一种使命感，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使命感究竟是什么，但却始终存在。这是一种责任心，对自己的责任，对生命的责任，对历史的责任。这些使他不成熟都不行，虽然常常坐在大可山房的鸡翅木椅子上抠着脚丫子，品着普洱茶。

他在现实中必定是孤独的，往往在不经意中亦受到痛苦的侵扰。

有一段时间，他喜欢寻访老朋旧友，他常想，看看许多年未见面的老朋友的感觉，肯定美妙无比，朋友们都如何了呢？他那样做了，遇见一些老朋友，他却找不到了往日的感觉，常自语，是我变了呢？还是这个时代变了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思维的跳跃性，先生对自己是诚实的。

朋友们一次次宴请先生，场面热烈，觥筹交错，昏天暗地，情已至，酒亦高……归路上，与先生在晚风中晃晃悠悠……

归至大可山房，兴至，提笔作画，钟馗，焦墨勾线，三幅，且形象与前皆不同。画毕，掷笔笑对吾言：“天才啊！大师就在眼前。”

风花雪月，埋头苦作，两不误矣。

画画不再是他的职业，而是他的生活方式。

我执著地让《乌兰巴托的夜》一直在耳边响起……

我深深地知道我的孤独，但，我从未叹息。生活的风尘，虽千转百折、心有怅惘，但始终抵不住我生活的勇气。

透过缥缈的烟雾，我第一次觉得我熟悉的橙红透亮的普洱茶汤竟也如此虚幻莫测。

我刹时感到先生孤独之所在，痛苦之所由……

我心有神会。

暮色深浓而来。

大可山房与我俱已沉陷在黑夜的掩幕之中……

黑暗中，我与先生谈笑风生，我们的身影逐渐光辉灿烂于消亡的苍凉之中……